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娛樂

杜琪峯電影《槍火》中的槍戰,為何如此帥氣?

曾夢龍2020-04-03 13:54:28

“簡單説來,就是通過連續的鏡頭去創作,那麼其鏡頭的意義與核心是什麼呢?那就是‘將男人們之間的關係具體化’。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裏的‘動作’,即為‘對陣形的安排’。”

《映畫術:如此導戲何以抓住人心》

內容簡介

令觀眾着迷的人物如何從外在塑造?名導演與演員打交道有何獨門高招?如何欣賞一部電影的調度設計?

在日本的映畫美學校(即東京電影學院),鹽田明彥開設的課程“電影表現論之表演和導演”試圖解答如上問題,授課講義整理彙編後即為《映畫術》。

鹽田精選了歐美中日多部經典影片的華彩段落,截取名作名場面的靜幀畫面,用類似拉片的方式,從演員的臉、視線和表情、動線和動作安排等方面進行評述,讀取導演的調度意圖,破解場景背後人物關係、情感邏輯的“暗碼”,將導演和演員之間互相依賴、彼此成就的關係一一道來,進而揭開影史傑作抓住人心的奧妙所在。

作者簡介

鹽田明彥,電影導演,編劇。 1961 年出生於日本京都府舞鶴市。就讀立教大學期間,參與了“S.P.P”小組,同黑澤清、萬田邦敏等人共同進行 8mm 獨立電影的製作。 1983 年,作品《費拉拉》入選日本 PIA 電影節。此後,師從大和屋竺學習劇本寫作。 1996 年,執導《女暴露狂》(錄像作品)。 1999 年,隨着《月吟》和《去往任何地方》在影院上映,鹽田以“劇場映畫監督”的身份正式出道。主要作品有:《石膏繃帶》(2001)、《害蟲》(2002)、《黃泉歸來》(2002)、《金絲雀》(2004)、《充滿胸口的愛》(2005)、《多羅羅》(2007)、《想要擁抱你》(2014)、《濕濡的女人》(2016)、《再見,嘴脣》(2019)。另著有《迷失在美國》《大和屋竺炸裂著作選·荒野的情人》等。

譯者簡介

伯勞,日本東北大學國際文化研究科研究生,中央戲劇學院東方戲劇專業博士。

伍楚,東京大學綜合文化研究科在讀,電影研究方向。譯有《散步去》《盧浮宮的守護者》。

書籍摘錄

第四回  動作(節選)

我今天要在接下來的內容裏講講三隅研次這位導演,他可以説是運用鏡頭的天才。在創作並截取畫面中至關重要的“動作”這一點上,他有着超羣的嗅覺。

吉之島的槍戰,為何如此帥氣?

我們首先要看的其實不是三隅研次的作品,而是被認為受三隅研次影響最深(三隅研次至今在世界上仍然有着巨大的影響力),來自香港電影界,現已世界知名的杜琪峯導演的一部作品——《槍火》(1999)裏的槍戰場面。

我希望今天圍繞着電影中的各種殺陣(武打動作場面)來進行思考。

故事發生的背景是在香港的黑社會,講的是保鏢們能否保護好性命被盯上的老大這樣的故事。

下面要看的是杜琪峯作品中最有名的場面之一,俗稱“吉之島槍戰”。地點是九龍半島西北角附近的荃灣(Tsuen Wan)的某個吉之島商場(追溯相關信息,查明瞭該場景的拍攝地點)。商場內的牆壁上可以看到“吉之島”的字樣,在粵語裏指的就是“JUSCO”的意思。

在 20 世紀 70 年代後半段到 80 年代的香港黑色電影中,相比起編排花哨的槍戰場面,調度上越來越靠巧思創意取勝。林嶺東、黃泰來這些導演們相繼創作出既有才氣又極富欺騙性的槍擊場面,真是令人感到人才雲集、百花齊放。而吳宇森導演的《英雄本色》(1986)大獲成功,則慢慢地使人覺得即便從體量上看,香港電影也不輸美國大片。吳宇森赴美前在香港拍攝的最後一部電影《辣手神探》(1992),甚至讓人感覺到他是懷着“要拍攝世界電影史上槍彈最多的電影”這樣的野心而拍攝完成的。

雖然我也很喜歡這樣的作品,但在 1997 年香港迴歸中國時,人才和資本全部流出香港,香港電影界幾乎陷入了半毀滅的狀態。就算這樣也硬要留在香港繼續製作電影的人們,燃燒着這般野心——“即便是拍低預算的槍戰,也要憑藉創意取勝,讓香港黑色電影復活”,最終創作出了這部《槍火》。

杜琪峯在《槍火》的前一部作品《真心英雄》(1998)中講了這樣的故事——兩個男人,身屬互相對立的兩個組織,他們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友情,同時卻又要互相殘殺……其原型完全可以追溯到“座頭市”和“平手造酒”,可以説他的確受到了日本電影的極深影響,據説這部影片也受到過北野武的影響。

但問題並不在於此。在《槍火》的這場戲裏,存在着一些很難簡單地用“連續的酷帥影像”來概括的東西。不僅僅只是用更少的槍彈去拍攝更炫酷的虐殺場面,在這之外還有什麼。三隅研次的作品中也有着與之共通的部分——這到底是什麼呢?

簡單説來,就是通過連續的鏡頭去創作,那麼其鏡頭的意義與核心是什麼呢?那就是“將男人們之間的關係具體化”。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裏的“動作”,即為“對陣形的安排”。

也就是説,每個人都是遵循這樣的原則——“我只緊盯某一個角度,其他方向一概不予理睬”。哪怕自己所選角度之外的地方有漏洞,因此被射中而亡也無所謂。我只管死守這裏,自己的背後就交給夥伴們。

看過這部片子的話就都知道,他們之間的關係絕對算不上很好。然而,作為保鏢,他們會在必要時刻把自己的背後交給對方,這一場面描繪的就是這種關係。也就是説,不是隻有帥氣的武打動作就足夠了,還需要依靠“動作”去展開敍事。承擔劇情的連續“動作”以鏡頭形態被組合起來,才讓現在這一場景變得有趣。如果將其簡單地看作“很帥氣的槍擊戰”並模仿拍攝的話,將會導致巨大的失敗。

比方説,哪怕觀眾在觀看本片時並不知道剛才我講到的那些點,卻仍然可以在無意識中感受到它們。如果不去相信這種無意識中所感受之物,就無法去拍攝電影——我就是這麼認為的。

我們經常會有這樣一種想法——演員對話或哭泣的場景是劇情部分(drama),槍戰或羣鬥開始的話,則進入餘興部分(attraction),劇情就會處於停滯狀態。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的,正是在動作戲中,在連續的“動作”中,方才匯聚着劇情的核心。關於這一點,下面我想以三隅研次的電影為例,進行詳細的討論。

如何通過“動作”來製造殺氣?

首先來看勝新太郎眾所周知的代表作《座頭市物語》(1962)。雖然勝新通過這部電影一躍成為巨星,但自此以後,他一輩子都在扮演座頭市這個角色。

我想讓大家看看這裏出現的殺陣,但是按照慣例,我先簡單介紹下劇情。座頭市來到了下總國飯岡一地(現在的千葉縣旭市),在老大飯岡助五郎處留宿棲身。然而在飯岡存在着笹川這樣一家敵對勢力,二者處在一觸即發的關係之中。在笹川那邊,有個身患肺結核、武藝高超的劍客,叫平手造酒。座頭市和平手造酒在某一天突然相遇,彼此間產生了友情。然而因為飯岡和笹川兩家互相對立,所以二人終究要面臨交戰的命運。他們都希望能夠儘量不交鋒來解決矛盾,不希望白白流血。儘管如此,兩人仍因各種原因而最終走到決戰這一刻,在互相對決的同時,彼此都對對方心懷敬意和友情,故事就是這樣。我想拿三場戲給大家看看。首先是兩人相遇的場面。

“座頭市”在亞洲電影圈被冠以“盲俠”這一名號,由此聲名大噪,尤其給香港電影界帶來了巨大的影響。有種説法是,《座頭市物語》這部影片是香港武俠電影繁盛的一大契機。不只是影響而已,實際上在60年代,隸屬於日活公司、新東寶電影公司的許多導演,如中平康、井上梅次等人都進入了香港電影界。

有一位名叫西本正的攝影師,曾參與拍攝過新東寶中川信夫導演的作品《東海道四谷怪談》(1959),他後來也去了香港,和香港電影界的代表人物胡金銓導演等人合作,還負責拍攝了李小龍的電影作品。他以“賀蘭山”這個化名拍攝了大概50部片子。

就這樣,香港電影和日本電影在一段時期裏,有着相當密切的影響關係,那麼到底是哪一方先將“垂直動作”引入武打場面的呢?雖然日本也有類似《忍者:霧隱才藏》(1964)或《忍者:霧隱才藏續集》(1964)這種,通過使用威亞來實現忍者縱向動作的作品,但對縱向動作進行反覆深入的研究,從而令其實現飛躍的,果然還是香港電影。剛才我提到的胡金銓導演,曾在台灣的攝影廠製作完成了《俠女》(1971)一片,影片呈現了讓人震驚的垂直武打場面,因為這一場面實在是太過出色了,從那以後在香港電影裏,縱向動作就成了動作片(action)的主流。

於是,這種縱向動作在某種意義上被髮揮到了極限。負責《多羅羅》武打動作鏡頭的程小東導演在自己的作品《生死決》(1983)裏面,拍了這樣一個鏡頭——咚的一下就飛上天的劍客,還將自己的劍作為踏板,踩着它飛得更高——這可真是完全無視重力而創造出來的帥絕一幕(笑)。

另一邊, 20 世紀 70 年代前半段,一位叫作李小龍的人物登場了。要説他的劃時代貢獻,當屬為動作戲帶來了更真實、更符合人物的動作。一個有真功夫的人在攝影機前展示自己的真功夫,憑這一點就牢牢吸引住了觀眾們的目光。然而,即便是如此了不起的李小龍,也無法捨棄對高處的嚮往,他試圖把腳踢得比誰都高,不靠威亞跳得比誰都高。在《死亡遊戲》(1978)中,他和身高超羣的敵人一邊戰鬥,一邊向着五重塔的塔頂衝了上去。可以説,他也是被香港電影中獨特的那種“向上,再向上”之本能的咒語束縛住了。

就這樣,不論是通過威亞輔助,還是靠自身能力去實現,在曾經的香港,飛得比別人都要更高是成為英雄的條件。這時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成龍,第一個做出了“落下來的動作”。他試圖運用“從更高的地方落下”這一反向思維而超越李小龍。最終,成龍憑藉諸如《龍少爺》(1982)和《A計劃》(1983)裏面層出不窮的墜落特技,加之“電影最後會播放墜落特技的NG鏡頭”這一發明,征服了全世界。

電影《座頭市物語》海報,來自:豆瓣

接着來到了《新龍門客棧》

正如前文所説,香港電影創造了獨特的“動作”,我認為可以説其源頭是拍攝了《座頭市物語》的三隅研次。

那麼,承載了三隅研次作品之故事的優秀行動和動作,現在行進到哪裏了呢?

在本次課程的結尾,我想為大家播放程小東擔任動作導演的《新龍門客棧》(1992)。它翻拍自胡金銓導演的《龍門客棧》(1967),正如我在前文所述,胡金銓導演是最早將縱向動作帶入香港電影界的人物,他被稱為“香港的黑澤明”。

這部《新龍門客棧》在日本應該算是先鋒派的作品,它在中京地區公開放映,日語片名是《殘酷ドラゴン!血闘竜門の宿》(《殘酷之龍!血鬥龍門客棧》)。最後,讓我們來看看這部片子,感嘆着“原來電影也能這麼拍!”,然後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這次課程吧。

我稍微解釋下這場戲:明朝時,某位將軍在政治鬥爭中被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,並被處以死刑。他剩下的家人遭到驅逐,被押至邊境,並被告知“絕不可以接近首都”。但是掌控着祕密警察、實施這一陰謀的主角認為,“那家人只要還有一個活口,我就不知何時會遭到報復”,於是他便埋伏在“龍門客棧”,想要對那家人趕盡殺絕。

而家人這一邊的情況是,因為被殺的將軍是個非常偉大的人,所以有很多仁人志士都支持並守護着將軍的家人。最終,雙方在“龍門客棧”這裏面臨決戰,就是這樣一場戲。

看完這個,還有什麼能説的呢(笑)。

我在拍攝《多羅羅》時和程小東導演一起工作,他首先告訴我的就是“儘可能多帶點你喜歡的動作片過來”。因為我希望能在《多羅羅》的殺陣中加入一些幽默元素,就把《帶子雄狼》系列帶過去了,結果他什麼也沒有説,只是一直笑嘻嘻的。顯然他看過這個系列,也明顯受到了影響。但是,他的創作構思明顯超越了對本系列的“借鑑”。

香港電影有意不去連續拍攝“飛躍”

最後,我想講一下為大家展示該片武打場面的原因,雖然我這麼説,可能會把之前講到的關於三隅研次的內容完全推翻。日式殺陣的本質,基本上是按照 ABCDE 這樣的順序進行的。組合好 ABCDE 之後,再決定拍攝方式,按步驟去拍攝。

在步驟之間進行推動,讓劇情展開顯得不那麼生硬,也就是説,為了營造出“接下來不知會發生什麼事”的這種臨場感,一瞬和一瞬之間的“間隔”就變得尤為重要。然而光去注重“間隔”的話,殺陣就會變得拖沓,反而顯得循規蹈矩。勝新太郎在處理這一點時,會故意延長格鬥場面的步驟,並且有意不把動作全部限定死。這樣一來,要斬殺過來的對方就不知道勝新會如何動手了。可能明明在彩排時是後退着擺好準備動作的,正式拍攝時卻變成了進攻的姿勢。由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,所以對方會變得非常緊張。勝新就是靠這種方法激發出了衝擊力。

然而程小東的想法完全不同。因為這是商業機密,所以不太想透露。其實在拍攝《多羅羅》時,我曾試圖偷學程小東的技巧,觀察了很久之後,我發現最重要的一點,就是“程小東在拍攝前什麼也沒想”,這就是他的訣竅。不管我怎麼對他説“開會討論討論吧”“去取景地踩踩點吧”,他都回答“全交給你自由發揮吧”。沒辦法,最後只好由我選擇地點,程小東則在拍攝前一天——前一天哦——來到新西蘭,拍攝當天才到了拍攝現場,然後説“這地方選得不對呀”(笑),就是這麼個隨性的人。他走了 30 分鐘,説道“開頭這麼來”,然後就直接開拍了。如果將這個首先開拍的鏡頭算作是 A ,那麼接下來的步驟卻不是拍 B ,而是要拍 D 或者 E 。拍攝的都是毫無關聯性的鏡頭。在現場的人都不明白他在做什麼,工作人員也跟不上他。到底發生了什麼?演員也搞不明白。我本來以為導演應該清楚吧,結果導演也不清楚。把這些都拍攝完後,程小東就進了現場剪輯室,他去做什麼了呢?他去思考了。這就是他的方法。

簡單來説是這樣的, A 和 D 之間毫無關聯性,二者之間並無因果關係。為了將沒有關聯性的鏡頭連接起來,二者之間最需要的是什麼呢?要去思考這些。也就是説,故意不按順序拍攝,而是去拍沒有關聯的鏡頭,之後再把空隙填滿。這麼一來,就產生了像剛才我們觀看到的那種“飛躍起來的動作”。對於只接受事先計劃的日本電影界來説,這種做法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
如果想要在日本電影界創造出和三隅研次不同的殺陣方法,我想只有這一個辦法了,但是真的很難做到。幾乎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的環境,或許只有在獨立電影的製作中才存在實現的可能吧。

今天的課程就到此結束吧,各位辛苦了。


題圖為電影《槍火》劇照,來自:豆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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